2026年7月3日,豆包发布通知,下线全部用户自建智能体。第二天,千问跟进。腾讯元宝在6月30日已经完成下线。新闻标题写的是下线智能体功能,不少人以为打开 App 之后 AI 对话不能用了。
实际下线的是用户自建智能体广场。
这个广场长什么样呢。用户不需要写代码,搭一个带人设的 AI agent,配上头像、开场白、知识库,发到公开广场上,任何人都能点进去聊天。虚拟恋人、学习搭子、文案写手、游戏陪玩,什么都有。豆包广场上积累了800万个这样的智能体,千问有1.9万个。
三个 App 的对话功能照常使用。你打开豆包、千问、元宝,问问题、让它写东西、帮忙干活,一切不受影响。消失的只有广场里那些用户自己捏出来的智能体。
一句话概括:关掉的是用户生产的 AI,不是 AI 对话本身。
三家引用的法规是2026年7月15日生效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原文第二条写了一个判断公式: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算落入监管范围。拟人格特征。持续性情感互动。面向境内公众。缺一个就不算。
第二条还写了豁免条款:智能客服、知识问答、工作助手这类非情感互动服务不适用本办法。也就是说,工具类智能体按法规字面意思不需要做安全评估,它不满足持续性情感互动这个条件。
但三家平台的做法是一刀切:下架了全部 C 端智能体。连工具类也一起清了。
安全评估这个机制本身也需要搞清楚。法规要求的是平台自评、提交报告、接受政府年度事后审查。这不是审批制,没有法定时限,不需要等网信部门批准才能继续运营。平台对外说来不及做评估所以先下架。完整的意思是合规能力建设来不及。评估要证明你做到了情感依赖干预、未成年人虚拟伴侣禁令、2小时使用提醒这些义务,而多数陪伴类产品此前根本没做过这些功能。平台原来的产品设计里就没有这些模块,从头加到上线需要相当长的工程周期。
Kimi 和文心一言没有跟进。原因不复杂:它们主 App 里根本没有用户自建人设智能体广场。Kimi 的 Agent 全是任务执行型,文心把 C 端情感陪伴拆到了独立 App 月匣。没碰这个产品形态,自然不用下架。不是它们合规做得好,是压根没有这个产品。
平台为什么一刀切关掉,而不是建审核团队管起来?这件事要从 UGA 和 UGC 的底层区别讲起。
B站、知乎做的是 UGC 审核。一篇文章、一个视频,审一次就够。审核成本和内容数量是线性关系,一条几毛钱,外包给几千人的团队就能运转。B站 2022年审核团队超过两千人,日均处理百万条内容,成本可以控制。
UGA 审核的对象是一台内容生成器。一个用户自建的 AI agent 对不同用户、不同输入、不同上下文会生成完全不同的回复。你能审它的设定描述和知识库,审不了它的全部输出。一个设定看起来无害的学习搭子,用户连聊三十轮之后会聊出什么,靠发布前的一次性审核没法穷尽。
审核成本从 O(N) 变成了 O(M × K^L):M 个 agent 乘 K 种对话路径乘 L 轮交互。K 本身随用户输入的多样性指数级增长。B站每多一个用户,审核成本增加的是几条新上传的内容。UGA 平台每多一个用户自建 agent,审核成本增加的是这个 agent 的所有可能对话路径。
有一个案例能说明这件事有多难。2024年10月,美国一个14岁少年 Sewell Setzer 自杀了。死前他花了几个月,每天晚上跟 Character.AI 上一个模仿《权力的游戏》角色的聊天机器人对话。事后调查认定,那些对话对他的自杀起了推动作用。Character.AI 有数亿个用户创建的角色,安全措施包括设定审核、自动检测、用户举报机制。所有这些措施都没能拦住这件事。事后公布的安全中心说明和案件分析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上线前的一次性审核拦不住这种事。所有补救措施都只能放在运行时做动态拦截。
问题不出在审核做得好不好。问题在于这件事的量级跟传统 UGC 审核不在一个层面上。
审核成本是个障碍,但只要商业模式成立,平台有动力砸钱解决。问题是这个模式从第一天就没成立过。
把时间线拉回2023年11月。OpenAI 在 DevDay 上推出了 GPTs 和 GPTs Store,Sam Altman 宣布要做 AI 时代的 App Store,创作者可以靠做智能体赚钱。2024年1月正式上线。两年半之后回头看:300万个创建量,只有约15.9万个是公开且活跃的,绝大多数躺在那里没人用也没人管。创作者中位数月收入在0到100美元之间,分成公式至今没人说得清楚。2026年初,OpenAI 又悄悄缩减了 in-chat checkout 功能,连交易闭环都没做完就往回收。
微软的 Copilot GPTs 上线不到三个月就停了。Google 的 Gem 刻意不做公开商店。头部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判断。
中国三家广场同样没跑通。豆包坐拥2亿 DAU,每日成本1.3到2.4亿,单日营收不足100万。千问广场本质上是阿里电商的导流入口,不是独立的变现单元。元宝 DAU 900万,腾讯砸了150亿市场费用,留存极低。
没跑通的原因有好几层。创建门槛设得太低,300万个 GPT 里95%是死物,好内容被稀释到根本翻不到。平台没有 App Store 级别的搜索和精选,分发能力趋近于零。单个用户的变现空间不到每月一美元,这件事在经济上就不成立。加上平台的核心收入来自订阅和 API,创作者分成在账上属于成本项,平台本来就没有动力把它做好。
跑通的路不在这个方向上。Character.AI 靠 C 端订阅陪伴,年化收入约3000万美元,不靠创作者分成。Coze 走开源加 B2B PaaS。企业 agent marketplace 走内部分发。这三条路都不是用户自建加广场分发加创作者分成的模式。
掘金上有一篇分析,把三家广场放在了低商业价值兼高合规成本这个象限里。这个判断说到了关键:它们被优先牺牲,是因为商业上本来就走不通。法规给了三家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2023年有过先例。《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生效后,苹果集中下架了 ChatGPT 套壳应用。当时也有声音说 C 端 AI 要凉。结果首批8家国产大模型备案通过后,C 端应用陆续恢复。有备案能力的厂商回来了,没有合规能力的就彻底没回来。法规成了一道筛子,筛掉的都是根本撑不住合规成本的玩家。
这次事件的逻辑一样。工具类智能体大概率先恢复,合规边界清晰,不涉及情感互动。陪伴类和角色扮演类恢复会更慢,或者需要新增专项备案。南都的报道里,跟平台沟通的人士判断:工具类、问答类有可能重新上架,陪伴类、角色扮演类会卡得严。
恢复不恢复本身就是重要的观察点。如果连工具类都回不来,问题就不在合规成本了。说明平台对这个产品形态已经没有保留的意愿了。
两年半。从 GPTs Store 到中国三家大模型 App 的智能体广场。从创作者经济的想象,到300万死物和每月一百美元的中位数收入。用户自建智能体广场这个产品形态,可能走到了终点。
有两件事联手杀死了它。
第一件是审核成本。用户自建 AI agent 是一台内容生成器,你审不住它的全部输出。这件成本不会随着技术迭代下降,只会在 agent 能力越来越强之后水涨船高。
第二件是商业模型。创作者分成在平台收入结构里是成本项。高质量内容精选和低创建门槛天然冲突。单个用户变现的天花板太低。
两件事叠在一起,这个产品形态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成立过。法规只是来得太准,让它没办法再用增长故事拖下去了。
现在的观察点是工具类智能体能不能回来。如果能,说明平台放弃 UGA 是有选择的,合规边界仍然可操作,这件事还有操作空间。如果不能,说明这个形态作为一个整体,头部的玩家已经走光了,再讨论审核成本和商业模式已经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