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一篇标题带着「OpenAI 塌房」「万亿算力全白烧」的文章在中文社交网络刷屏。它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OpenAI 在 2020 年发表的 scaling law 论文里有个 bug，全行业按错误公式狂奔两年，GPT-3 是「虚胖」的产物，甚至连英语本身都是低效的语言。故事的最后一块证据是：有研究者发现，同样的算力下，法语模型达到某种语法能力的效率比英语高 50 到 100 倍。
顺着文章给的链接去查这个断言的出处，会发现它既不在任何论文里，也不在文章引用的博客正文里。它是那篇博客评论区的一条读者留言，发布时间就在中文文章发出的当天。留言者是一位独立研究者，这项主张没有同行评议版本；而唯一一篇正面比较过英法两种语言训练效率的同行评议研究（PAGnol，LREC 2022）结论方向相反：法语因为形态更复杂，比英语更费算力。一条当天出现的评论区留言，就这样变成了「测量英语有多浪费算力」的重磅研究。这个细节足够读者给那篇文章的可信度定位了。
不过它提到的历史事件本身是真的：scaling law 确实在五年里修正了三次。这段历史比「骗局」有意思得多，因为三次修正改的其实不是同一个东西：第一次修的是实验方法，后一次换的是题目本身。看懂这一点，也就能回答一个所有用 AI 的人都关心的问题：以后会不会有智能差不多、但小得多的模型？
Scaling law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物理定律，它实际回答的问题要朴素得多：给你一笔固定的算力预算，是把模型做大一点，还是把数据喂多一点，性价比最高？训练的开销大致等于参数量乘以数据量，钱只有一份，两头必须做取舍。
2020 年，OpenAI 的 Kaplan 等人用几百次小规模实验拟合出一条曲线，结论是模型优先：算力增加时，大头应该花在参数上，数据只需要跟着涨一点。这条曲线直接塑造了 GPT-3：1750 亿参数，只训练了 3000 亿 token，平均每个参数分不到 2 个 token。此后两年，各家旗舰模型都照着这个配方往参数上堆。
2022 年，DeepMind 的 Chinchilla 论文用更大规模的实验重新拟合，得到几乎相反的配比：参数和数据应该同步放大，每个参数配大约 20 个 token 才划算。他们照此训练了 700 亿参数的 Chinchilla，用同样的算力全面超过自家 2800 亿参数的 Gopher。模型小四倍，数据多四倍，效果反而更好。按这个标准回头看，GPT-3 那一代确实训练不足。
两家顶级实验室，同一个问题，结论差出十倍，中间发生了什么？这正是后来「bug 论」的来源。
2024 年，两组研究者分别做了逐因素的对照复现，答案已经相当清楚。Porian 等人找出三个主要因素：Kaplan 计算算力时漏掉了输出层、给小模型配了过长的学习率预热、没有为每个尺度单独调优化器参数。Pearce 和 Song 补充了另一个：Kaplan 数参数时漏掉了词嵌入层，而这部分在小模型里占比不小。把这几项修正之后，用 Kaplan 的实验框架能几乎精确地复现出 Chinchilla 的结论。换句话说，任何一个团队在 2020 年的条件下做那组实验，都会得到同样有偏差的曲线。至于那个流传最广的解释，「余弦学习率调度是罪魁祸首」，恰好是被实验否定的一个：Porian 等人发现，即便用最朴素的常数学习率，Chinchilla 定律照样成立。
更有意思的是，纠错者自己也被纠了错。2024 年 Besiroglu 等人复查 Chinchilla 的数据，发现三种拟合方法中的一种有数值问题，Chinchilla 作者公开承认了失误。但修正之后，新结果反而和另外两种方法对齐了，20:1 这个结论比原来更稳固。
这一连串修正里没有反派。把「bug」一词带进公众视野的 Diogo Almeida 当年就在 OpenAI 做大模型优化，他在博客里承认自己当时同样没有看出问题，他的诉求也只是给原论文加一条勘误注记。翻遍这几篇复现论文，找不到 mislead 或 fraud 这样的词，它们标题里用的词是 reconciling 和 resolving：调和，解决。Kaplan 2020 在这些论文里仍然被称为开创性工作。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该结束了：正确配比找到了，大家照着 20:1 训练就是。但 2023 年之后发生的事恰好相反：全行业都在偏离 Chinchilla，而且越偏越远。Meta 给 80 亿参数的 Llama 3 喂了 15 万亿 token，每个参数摊到近 1900 个，是 Chinchilla 配比的九十多倍。
原因不在数学，在题目变了。Chinchilla 优化的是训练这一次的算力；可模型训练完是要上线服务的，每天回答几亿次请求，推理的开销日积月累，远超训练那一笔。Sardana 等人把推理成本加进公式后，最优解整个移动了：小模型推理便宜，多花一份训练费换一个更小的模型，只要调用量足够大就划算。Kaplan、Chinchilla、Llama，三代配方没有谁对谁错，它们在解三道不同的题：第一道把题目条件测错了，第二道把条件修对了，第三道换了题目本身。
看懂第三幕，开头那个问题就有了答案：智能差不多、参数小得多的模型不用等，这件事已经持续发生三年了，而且有人量化了它的速度。清华团队在 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 发表的 Densing Law 统计了近年的开源模型，发现达到同等能力所需的参数量大约每 3.5 个月减半一次。今天一个 80 亿参数的开源模型，能力大致相当于两年前的几百亿参数旗舰。背后是三股合力：Llama 式的超量训练，训练数据质量的持续提升，以及用大模型蒸馏小模型。
小型化有地板。Physics of LLMs 系列研究测出，语言模型每个参数大约只能存住 2 bit 的知识。推理风格可以靠蒸馏压缩，世界知识的容量却和参数量硬绑定，模型太小就是记不住那么多事实。所以更可能的图景是分层：日常任务交给越来越小的模型，前沿能力仍然属于最大的那批模型，而且前沿本身也在往前跑。
回头看这五年，scaling law 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是它的名字。它不是从第一性原理推出来的定律，而是一条实验拟合的曲线，实验条件变一点，指数就跟着变。ICLR 2025 有一篇覆盖 51 篇 scaling law 论文的系统综述，结论是这类拟合对方法选择极其敏感，大多数论文连复现所需的细节都没报全。把这样的经验曲线当成物理定律，才会把每一次系数修正都读成「塌房」。
同一段历史有两种讲法。讲成「科学共同体用四年逐层校准了一条经验曲线」，没有人转发；讲成「OpenAI 三步骗了全世界」，十万加。那篇塌房文里也引用了 Lilian Weng 六月底的综述，只是没提它的标题：Scaling Laws, Carefully。小心地。这个词比任何反驳都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