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与竞争个人决策

高端品牌和奢侈品牌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华尔道夫到底是高端还是奢侈?这个问题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如果让住过外滩那家和纽约那家的人来回答,两边的答案肯定大不一样。哪怕挂着同一块招牌,在上海和纽约,这其实是两家完全不一样的酒店。

同一块招牌,两家酒店

上海外滩华尔道夫就坐落在外滩 2 号。它的主楼是 1910 年建成的原上海总会大楼,这栋一百多年的巴洛克复兴风格石头房子里,还留着那个出名的 Long Bar。旁边又加盖了一栋新塔楼,加起来总共两百六十来间房。在国内住客的普遍印象里,这算得上顶奢了。它的房价常年排在上海的最前列,各个平台的榜单上也总有它的名字。你一走进那栋老楼,会发现走廊总是安安静静的,服务员不仅人手够,记性也都很好,搭电梯时也碰不到几个别的客人。在这里说它是奢侈酒店,大家应该都没什么意见。

纽约那家华尔道夫在公园大道上,是一栋特别大的 Art Deco 地标建筑,改造前有 1,400 多间客房。自从 1931 年开业,它连续 32 年都是全世界最高的酒店。胡佛之后的每一任美国总统去纽约,也都会住在这儿。明明是同一块招牌,但住客走进去,感受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里面就像个大蜂巢,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都很忙碌。人流量特别大,机器运转得也挺高效,可就是透着一股没有温度的机械感。大堂简直像个火车站,每个人都在匆匆路过,没什么人会真正在意你,你也很难得到什么额外的关注。在那种环境里,你很难觉得它有多奢侈。花那么多钱交了房费,感觉也就换来了一张在这个繁忙枢纽里过夜的号码牌。

同一块华尔道夫招牌下的两家酒店:上海老楼约260间房由院墙围合,纽约塔楼改造前1400多间客房全部填满

同样一块招牌下面,装的确实是两家不一样的酒店。

看到这种区别,大家很容易猜想,是不是品牌故意把纽约那家做低了一档?或者是纽约的竞争太激烈,它被打趴下了?其实这两个猜测都不对。从来没有什么会议决定过要把纽约华尔道夫降级。从 1931 年一直到 2017 年关门改造,它在 Midtown 一直是老大,住客名单里全是各国的元首,它并没有输给谁。公园大道上那些别的奢侈酒店,也从来没对它构成过真正的威胁。真实的原因,是这栋楼有了更赚钱的门道。你想啊,Midtown 这里的需求太强了,地价被推得特别高。高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这栋楼拿来做酒店客房,还不如直接改成公寓卖掉划算。所以到了 2017 年,资本就决定砍掉四分之三的房间去卖公寓。说白了,它是被自己巨大的商业价值给拆掉的,并没有败给任何对手。

一家酒店变得没那么奢侈,其实不需要谁来拍板,市场自己会在暗中给出答案。过高的需求强度,本身就是奢侈的天敌。

高端卖质量,奢侈卖距离

不过,我们平时常常把高端和奢侈混在一起谈,忽略了它们对待需求的不同逻辑。其实只要看看大家排队买爱马仕铂金包的现象,就能看出这两者的差别了。去买一个包,光是等的时间可能就要按年算。爱马仕完全有能力扩大生产,但人家偏不,甚至还搞了个配货门槛。买家必须先买够一堆别的商品,才能拿到买包的资格。

这种看着有点反常的商业操作,正好说明了奢侈真正的经营逻辑。如果去满足所有需求,就等于把挡在产品前面的墙拆了,那也就毁了这个产品本身。学者 Kapferer 和 Bastien 在他们的书里,把这两个概念分得很清楚。高端追求的是质量和价格比的上限,而奢侈追求的是稀缺的上限。就拿汽车来说,奔驰从来不会限制买家买 S 级,只要给钱人家就发货。你多花的钱,换来的是实打实更好的体验,比如引擎速度更快,或者车厢里更安静。因为高端卖的就是质量,质量和多卖几台并不冲突。但劳斯莱斯和法拉利卖的是奢侈。买家多掏的那笔钱,买的是一种别人难以企及的距离感,而这种距离感天生就跟大销量过不去。换到手表圈也是一样,欧米茄偏向第一种,百达翡丽就是第二种。

这个道理放在酒店行业也一样直白。你花钱去住一间更大的客房,用更好的床垫,连更快的网,这走的是高端的逻辑。但如果你花钱进到了一家总共只有 83 间套房的酒店,这就成了奢侈的逻辑。

这里面有个常见的误区得聊聊。品牌和具体的物业其实是两回事。品牌给的是一种承诺,而物业则是把这个承诺在当地具体做出来。所以去纠结华尔道夫到底算不算个奢侈品牌,意义不大。真正重要的问题总归在具体的酒店那边,就是这栋楼加上这群服务人员,再配上那套运营标准,最后给客人呈现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三档死法

既然问题落在具体的物业这端,那是什么在决定一家酒店最终变成什么样子?就是前面提到的需求强度。这股力量足够强的话,就会推着经营者一步步往前走,整条路正好分三档。一旦需求特别高,经营者肯定会感受到市场的压力,自然就会顺着去多做生意。现在酒店行业早就把那种追求满房的算法给普及了。这种收益管理模型其实是从八十年代美国航空业放开管制之后慢慢起来的,现在酒店、邮轮还有赌场每天晚上的定价,基本全靠它。追求满房这事儿本身没什么错,只是带来的结果,让管家原本那种只伺候几个人的专属感没了,变成了排班表上的一个普通岗位。纽约的 St. Regis 现在就卡在这个阶段。Astor 家族创办时的故事、那套招牌管家仪式,还有 King Cole Bar 留下来的传统,这些代表奢侈的元素其实全都在。问题是它有两百多间房,再加上 Midtown 那么大的游客量,硬是把管家变成了一个像岗亭一样的地方。酒店钱是一分没少赚,但那堵撑着奢侈的墙就在不知不觉中没了。

光把房间塞满有时候还不够。要是需求实在太大填不完,资本就会跑去盖一个更大的盒子。Bellagio 有 3,933 间房,这数量占了整个拉斯维加斯 Strip 差不多 12 万间客房的 3.3%。这种大盒子往往把钱全砸在那些能规模化复制的东西上,比如外面的喷泉,大堂的天顶,还有那一溜的奢侈品店,包括它自身庞大的体积。前段时间我在拉斯维加斯,站在它的大堂里,那种觉得自己像个工蜂的感觉特别明显。大家都在被很高效地接待,就好像站在一条特别清晰的流水线上。至于那种没法用流程固化、人跟人之间真正的关注,已经被压缩到了最少的程度。这种把服务业当生产线来做的方法,最早是 Levitt 在七十年代提出来的,后来学者 Ritzer 管这个叫麦当劳化。你看效率、可计算、可预测还有控制这四个方面,单拎出来看都特别理性。可它们全凑在一块儿,带给客人的感受就很别扭了。那种像工蜂一样的感觉,就是最直接的体会。

等大盒子盖好也赚饱了,最后一步往往就是卖掉。需求不断推着地价往上涨,到最后这栋楼最赚钱的办法已经不是继续做酒店了。我去看了纽约华尔道夫的改造方案,里面有组数据挺惊人的。原本 1,400 多间客房被砍到了 375 间,省下来的空间都改成了 375 套公寓。这家 1931 年刚开业就算得上全世界最大奢侈酒店之一的地标,在 1949 年被 Hilton 买下来当了旗舰。后来它们把牌子授权出去满世界开店,这家旗舰店的光环反而没那么亮了。2014 年安邦保险花了 19.5 亿美元把它买下,差不多每间房要 140 万美元,在那会儿算得上历史上最贵的一栋酒店交易。等到了 2017 年大楼关门准备改造,资本等于是用钱承认了,在这栋楼里玩奢侈酒店那一套行不通。那些被砍掉的客房换成了公寓,又重新把那份稀缺感变现了。其实《小鬼当家 2》里出现过的 The Plaza 在 2008 年也演过这么一出,它的 805 间客房变成了两百多间房加上一百八十来套公寓。这两个纽约的地标先后选了同一条路,背后其实都是同一种商业规律在起作用。

需求强度推着酒店走过三档:填满、加盖、变卖,变卖一档的顶部楼层转为公寓

经历过填满、加盖再到最后卖掉的整个过程,你发现其实没有人真的跳出来说我们要降级。把房间填满靠的是算法,盖大盒子靠的是融资,最后改建变卖那是资本的选择。每一个决定在当时那个位置上看,都特别理智。所谓的奢侈,就在这个谁也没刻意针对它的过程里,慢慢就消失了。我们平时经常能感觉到某种奢侈感没有了,但就是找不出它到底是在哪一天没的。

三个数字和一个压力测试

既然凭感觉很难找出奢侈感是怎么没的,我们就得找点实在的指标。回过头再看开头留下的那个问题,要想看明白一家酒店到底是高端还是奢侈,咱们得先把牌子放一边,盯住三个很实在的数字就行。首先看它的房间数,体量多大往往就决定了它是走哪条路。其次看员工和客房的比例,毕竟人给人的关注,是唯一没法用机器复制的奢侈品。最后还得看看它的需求结构,住客到底是一波接一波的普通游客,还是那种不怎么受旅游淡旺季影响的常客。

如果再加个压力测试,那就看得更准了。就看这家酒店敢不敢为了保住客人的体验,故意不把房间卖满。你想想,那种追求满房的系统可是一刻不停在后台转着的。只有那些真把稀缺感当饭吃的经营者,才敢底气十足地留着空房不卖。平时想快速分辨也有个信号,你就看它的大堂。它到底只是一条大家过路的通道、一个供人拍照打卡的景点,还是一个能把外部喧嚣挡在外面的过滤器。拿这套方法列一张表,我特意把价格这一栏也留着,正好能让你看出来,光看价格其实是没法做判断的。

物业 需求强度 房间数 形态 价格
纽约华尔道夫(改造前) 极强 Midtown 1,400+ 工业
Bellagio 极强 Strip 3,933 工业
三亚大体量度假酒店(黄金周) 时间海啸 1,000+ 峰期工业
外滩华尔道夫 强,但被 1910 年的楼挡住 ~260 墙内 更高
Aman New York 用价格和物理壳过滤 83 墙内 极高
法云安缦 建筑封顶 几十间 墙内 极高

卖得贵的酒店,有的长得就像个工业流水线,有的却一点都不工业,这也说明价格跟它是不是奢侈没那么大关系。真正在这里面起决定作用的,是外面的需求有多强,还有酒店面前有没有一堵墙能把需求挡一挡。这堵墙主要有两个来头。一种纯粹是历史留下的底子,像外滩那栋 1910 年的老楼,建好的那天起就决定了它不可能有太多房间。另一种则是实打实用钱砸出来的,比如纽约的 Aman 统共就 83 间房,它直接把那些做隔音、设计动线还有装私人电梯的大笔花销,全算进高昂的房价里了。

顺带提个挺有意思的反差。其实拉斯维加斯也有一家华尔道夫,它就在 CityCenter 里面,以前是 Mandarin Oriental,2018 年才换的牌子。这栋楼不到四百间客房,里头也没设赌场,反倒成了 Strip 上最接近真正奢侈的酒店了。你看,明明是同一个牌子,纽约那家旗舰店透着一股浓浓的工业感,拉斯维加斯这家分店却让人感觉真正躲进了安静的墙里。这两座城市的角色就像换了个个儿一样。这也再一次印证了,牌子本身确实说明不了太多问题。

边界上的上海华尔道夫

用这套方法这么一过,外滩那家华尔道夫的位置就很清楚了。它的房间数在两百六十来间,算是中等大小,肯定达不到安缦那种只做几十间房的极端标准。不过它的员工比例挺高,国内人工相对没那么贵,所以能安排更多的人手去服务。上海平时向来不缺客人,需求一直都很旺,这还得多亏了那栋 1910 年的老楼,在物理上就把能接待的人数给卡死了。外面再热闹的需求,也影响不到里面客人的体验。综合起来看,它带给客人的感受确实偏向奢侈。只不过它还在那种品牌授权的大体系里,要是严格按数据去卡,它正好卡在高端和奢侈的分界线上。

你想啊,前面讲的 St. Regis 也是两百多间房,跟这家规模差不多,凭什么它就撑不住?这恰好说明房间数只是三个数字里的一个,单独看会看走眼。这两家真正拉开差距的在另外两个数字上。先看需求结构,St. Regis 的两百多间房整个泡在 Midtown 的高压客流里,商务客和观光客一波接一波,全年高周转,酒店没有理由不接。上海的客流虽然也旺,但真走进这家酒店的客人,先被站在全上海最前列的房价筛过一遍,又被老楼有限的接待能力挡过一遍,进门的人周转慢、住得久。同样的城市热度,一家是敞开了全接,一家是过滤之后再接。再看员工比例,纽约人工贵,两百多间房配的人手有限,服务只能靠流程撑。国内人工相对便宜,同样规模的楼养得起多得多的人手,人给人的关注密度差了一大截。同样是两百多间房,一边是高压客流配最精简的人,一边是过滤后的客群配足了人手,差距就是这么来的。房间数只决定有没有资格上牌桌,真正定胜负的是另外两张牌。

说起来,它能有这种偏奢侈的体验,原因挺有意思的。其实牌子本身没给它什么奢侈感,靠的全是那层老楼的壳子,还有国内相对便宜的人工在撑着。这层壳子说白了就是历史留给它的,1910 年建这楼的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无意中给一百年后的酒店造了一堵挡需求的墙。人工成本这事儿也是靠了地方的优势,只有能用得起那么多人的地方,才能给客人提供足够的关注。在这两件关键的事情上,品牌都没出过力。

像这种卡在边界上的例子,反而最能说明这套方法好用。它能帮你把那些模棱两可的情况理得清清楚楚。这样得出的结论,就不只会简单贴个非黑即白的标签,还能把酒店放在一个很精准的位置上。

海啸的时间形状

带着这套想法,再回想一下我们自己平时在国内出去玩的经历,好多事情就能想明白了。大家在国内住酒店,好像特别容易遇到那种像流水线一样、让人觉得自己是工蜂的体验。这背后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人多,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两条平时不太容易察觉的线。

每次赶上黄金周出去玩,大家的感受肯定最深。这其实就是需求在时间上的分布闹的。大家的年假都不算多,出游的时间全挤在那几天里一起爆发。这一下,客流就没法保持平稳了,全变成了几场准时拍过来的海啸,一瞬间就能把酒店平时辛辛苦苦立起来的那些墙全给冲垮。不管它平时住着多舒服,一旦碰到这种高峰期,酒店只能硬生生变成一台巨大的吞吐机器。哪怕是那种平时只有几十间房、安安静静的小院子,到了这会儿,你早上吃饭照样得排队,吃完也得赶紧腾地方。这事儿真怪不到酒店的服务水平头上,纯粹是这种过于集中的放假时间造成的。

另一条线藏在供给的那一头。过去二十年里国内建了好多奢侈酒店,它们打一开头就没指望靠卖客房来赚钱。很多时候,它们只是为了满足地产项目拿地的要求,或者是用来撑场面的。所以这些大楼建的时候尺寸就给得特别大。你要是去趟三亚就能看到,海湾边上一排排挂着顶奢牌子的大楼,动不动就得上千间客房。它们的房价其实是根据成本算出来的,里面就没把稀缺性算进去。这就导致了大家总觉得钱没少花,但就是体会不到那种奢侈的体验。那一晚好几千的房费里,装满了昂贵的地价和建筑成本,偏偏少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那就是一堵能把外界喧闹挡在外头的墙。

如果你想在国内找那种真正的墙,往往只能指望那些在建筑本身上受了限制的物业。像法云安缦,它是直接把一个村子改成了酒店,不管怎么折腾也就那几十间房。颐和安缦挨着颐和园,那个院子统共就那么点大。这种没法复制的物理限制,本身就被当成了一堵墙来卖,那它的价格自然也就跟一般酒店不在一个量级了。

我在上一篇写纽约的文章里聊过,纽约那种头部市场简直是卖家的天堂。人只要够多,有钱人够多,大家出来玩的心气儿够足,卖东西的机会就越大。可这次查完这些酒店的数据,我看到了这件事的另一面。这种极强的需求确实成就了卖家的天堂,但同时它也成了奢侈的天敌。那些商家做梦都想有的巨大客流量,偏偏就是奢侈品在骨子里最需要躲开的东西。

外滩那堵墙是 1910 年垒起来的,当时建楼的人肯定想不到,以后它会变成保护酒店体验的一道屏障。至于纽约的那堵墙,在 2017 年已经被卖掉了,1,400 多间房最后变成了 375 间客房和 375 套公寓。那堵墙换了一种形式,在纽约最贵的黄金地段,又以卖房子的方式重新变了现。墙其实一直都在,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在需求最猛的街区等着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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