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领域也在探索怎么应对 AI。这两年积累下来的一个观察是:哪怕是最贵的法律专用 AI,也没法做到零幻觉,律师必须逐条核查 AI 生成的引用,否则可能丢执照。但这并不是 AI 带来的全新问题。律师行业一直有一套对下属和合作律师的核验传统:年轻助理写的草稿,资深合伙人要读;外地律师提交的文件,本地律师要审。AI 只是把被委托的对象从人换成了工具,核验义务一点没变。2026 年 6 月,密西西比州北区联邦法院的一份判决把这件事一次性摆到了台面上:诉讼双方的四个律师被同时赶出案件,因为每一环都假定别人已经核验过。
这起案件原本是一桩关于律师费的普通合同纠纷。Tom Withers III 起诉密西西比州阿伯丁市政府,声称对方没有足额支付他在另一起案件中的律师费。这样的纠纷在美国联邦法院里每天都会发生几十起,但它最终变成了一个所有律师都不想被引用的先例。
原告方的外地代理律师 Kathleen Wilson 在路易斯安那州执业,她用 AI 起草了提交给法院的法律意见书,里面塞满了虚构的判例。2026 年 1 月 20 日的听证会上,她告诉 Aycock 法官自己”不知道 AI 会产生幻觉”。两个月后,她在路易斯安那西区破产法院的另一起案件里因为同样的 AI 幻觉问题再次受罚。道歉没有起作用,因为她没有在自己的工作流里加进任何核验环节。
被告方的外地代理律师 Kathryn Williams 的情况更糟。她的律所 Daniel, Williams & Associates 有成文的 AI 政策,明确要求律师独立核验 AI 输出的引文。她作为合伙人直接违反了自己律所的政策。她使用的 AI 软件只针对得州法律设计,她明知这一点,却把它用在了密西西比州的案件上。Aycock 法官在命令里写,Williams 试图转移注意力,回避她对软件设计缺陷的知情。更过分的是,她为了逃避传唤出庭,向法官谎报了日程冲突。
本地律师也没有尽到义务。原告方本地律师 Shauncey Ridgeway 和被告方本地律师 Mark McClinton 分别向法庭承认,自己签字时确实认为外地同行已经核验过文件内容。他们拿到外地律师发来的草稿,没有打开读过,直接签上名字就交给了法院。Aycock 法官撤销了 Wilson 和 Williams 的跨州出庭资格,两年内禁止她们在密西西比北区联邦法院出庭,向四个人各开出罚款,民事审判直接取消。一件关于律师费的合同纠纷,因为四个人都没有读过自己签字的文件,变成了一场没人能继续打的空转官司。
密西西比案不是孤例。法国律师 Damien Charlotin 维护着一个 AI 幻觉案件数据库,截至 2026 年 2 月已收录 239 起美国律师因 AI 幻觉受罚的案件。2025 年单年,全球法院做出 712 份相关裁决,九成以上集中在这一年。从 2023 年的 Mata v. Avianca 案(律师用 ChatGPT 编造六个不存在的判例,罚款 5000 美元)到 2026 年,案件的频率和惩罚的力度都在指数级上升。
几千美元的罚款已经挡不住律师的侥幸心理。2026 年,第六巡回法院在 Whiting v. City of Athens 案中,对两名违规律师各开出 15000 美元惩罚性罚金,并要求他们承担双倍诉讼成本。这是迄今 circuit 层面最高的 punitive 金额之一。法院在意见里写,它要发出”最响亮的信号”:这种提交虚假引文的行为在本法院和任何其他法院都不被允许。
阿拉巴马北区联邦法院在 Johnson v. Dunn 案中走得更远。法官没有罚款,而是直接取消了涉案律师在后续诉讼中代理客户的资格,并通报了相关州的律师协会。违规者不是初级律师,而是该大所的 practice group co-leader 本人。法官在判决中写,如果罚款和公开曝光还有威慑效果,就不会有这么多案例可以引用了。罚款无法反映编造引文这种行为的严重失职程度,也无法衡量它造成的多重伤害。
很多律师以为,买最贵的法律专用 AI 就能高枕无忧。斯坦福大学 RegLab 和 HAI 的 测试报告 拆穿了这种想法。他们用 200 多道预注册的法律查询测试 Lexis+ AI、Thomson Reuters 的 Westlaw AI-Assisted Research 和 Ask Practical Law AI。结果 Lexis+ AI 和 Ask Practical Law AI 的错误率超过 17%,Westlaw AI-Assisted Research 的幻觉率超过 34%。每六个查询就至少有一个出错。厂商宣称的”hallucination-free”至今没有任何独立证据支持。
2026 年 4 月,第六巡回法院在 U.S. v. Farris 案中给出了一记重锤。律师把起草工作交给助手上传到 CoCounsel,自己只补了六个小时。CoCounsel 生成的法律意见里,引文引用的是真实案件,但直接引语是伪造的。法院发现三条引文都找不到对应的原文。法院剥夺了该律师的上诉酬劳,将他转介纪律处分,从案件中移除。Thomson Reuters 一直在宣传 CoCounsel 是”hallucination-free”的,这个案例直接证伪了厂商的卖点头。
加州中区联邦法院在 Lacey v. State Farm 案中处理了更复杂的版本。两家律所的律师同时使用 CoCounsel、Westlaw Precision 和 Google Gemini 三款工具生成法庭大纲,27 个引文里约 9 个有问题,包括两个完全不存在的案件。负责主持听证的特别主事官 Michael Wilner 在裁决里写:
我被他们引用的权威判例吸引,开始查阅这些决定,结果发现它们根本不存在。这让我感到害怕。这差点导致一个更可怕的结果:把这些虚假材料写进司法裁决命令里。
两家律所合计罚 31100 美元。Wilner 的那句话是整个案件里最让人后怕的部分:如果法官没有去查证,这些 AI 编造的引文就会变成司法先例的一部分。
这件事的本质不是 AI 出了问题,而是律师行业本来就有的管理问题在 AI 加速下集中爆发。律师行业一直存在委托和核验的传统。资深合伙人不会直接签字提交一个年轻助理写的草稿,他会先读一遍。本地律师不会把外地律师发来的文件原样转交法院,他要审查内容。这是百年来的执业惯例,写进了联邦民事诉讼规则第 11 条:律师在文件上签字,就等于认证自己做过合理调查。这套制度约束的不是 AI,是委托关系里的每一环。
AI 出现以后,被委托的对象从人变成了工具,但核验义务一点没有减轻。Wilson 把核验委托给了 AI,Ridgeway 把核验委托给了外地同事,McClinton 把签字义务委托给了”我猜她已经看过了”。Williams 更离谱,她把判断义务委托给了”我听说 AI 能用”这个模糊共识,同时违反了自己律所的成文政策。每一环都在假定别人核验过,整条链上没有一环在真正负责。
Wilson 的案例最能说明问题。她在 Aycock 法官面前道完歉两个月,又在路易斯安那破产法院因为同样的 AI 幻觉被制裁。口头道歉没有起作用,因为她没有把核验这件事当成自己的活。她缺的不是对 AI 风险的知识,而是一个把核验固定进工作流的制度习惯。只要内部管理不发生质变,下一次她还会犯同样的错。
面对这种情况,美国司法系统没有去制定全新的 AI 专门法律。法官们发现,既有的程序规则已经足够。第五巡回法院在 2024 年春天成立了一个 AI 小组委员会,考虑要不要强制律师提交 AI 使用披露。经过 13 条公众评论,委员会建议不采纳专门规则,认为现有的 Rule 11、上诉程序规则 46(c) 和法院的固有制裁权已经能处理这类问题。2026 年 2 月的 Fletcher v. Experian 案验证了这条路径。首席法官 Jennifer Walker Elrod 在意见中写:
如果过去不知道 AI 风险还能算借口,现在这绝对不再是借口。要对法律意见和引文负责,律师必须确保 AI 生成的内容是可信的。
这句话已经被多个地区法院直接引用,成为”无知辩护已失效”的权威依据。Aycock 法官在密西西比案中也引用了同一段话。
一些法官走得更前。北得克萨斯州联邦法院的 Brantley Starr 法官在 2023 年 5 月就发布了全美第一个 AI standing order,要求律师在出庭时提交一份二选一证书:要么声明没有使用 AI 起草任何文件,要么声明 AI 起草的内容已经由人工用传统法律数据库逐条核对。截至 2025 年 11 月,32 个州加上波多黎各已经发布了 286 条 AI 相关法院规则或命令。
行业自律组织也在跟进。美国律师协会 2024 年 7 月发布的第 512 号正式意见书把核验义务写进了执业能力要求:不加甄别地信任 AI 输出构成对勤勉尽责义务的违反。律师必须理解所用工具的能力和局限,签字人对文件真实性负责。这不是新规矩,是老规矩被重新强调了一遍。
这场由司法系统发起的收紧,正在重塑行业竞争格局。Clio 的 2025 年报告显示,全美 79% 的律师已经在工作中使用 AI,两年前这个数字还是 19%。Bloomberg Law 的数据更高,83%。但律所的制度建设远远落后。8am 的 2026 年行业报告给出一个刺眼的数据:69% 的律师个人使用 AI,但只有 34% 的律所采用了法律专用 AI 工具。43% 的律所没有任何 AI 使用政策,54% 没有提供 AI 相关培训。
客户那边是另一幅画面。LexisNexis 的 2024 年调查显示,80% 的企业法务高管期望外部律师因为使用 AI 而降低收费,但只有 9% 的律所领导人听到了这个诉求。59% 的 in-house 律师不知道外部律师是否在用 AI,41% 的律所从未在客户账单上披露 AI 使用情况。DHL Supply Chain Americas 的总法律顾问 Mark Smolik 说了一句话代表客户态度:“我们不再等了。”
这种采用率和治理覆盖率之间的落差,正在把律所分成两个群体。少数律所已经把 AI 嵌入定价、培训、凭证和合伙人 KPI。Morgan Lewis 要求律师通过 Coursera 课程加动手练习加最终评估才能使用工具,通过后获得内部数字徽章。Sidley Austin 让新入职律师在 orientation 中参加 AI 黑客马拉松。多数律所仍然没有政策、没有培训、对客户沉默。
密西西比案是一个信号。当起草一份法律文书的执行成本降到接近零,判断力和核验能力的价值反而上升。Mississippi 四名律师的失败不是因为 AI 不好用,是因为他们把一个本该自己做的事委托出去以后没有验收。法院用制裁把这件事重新焊死回签字人的手上:你签了字,你就读过。这件事和 AI 是不是新技术无关,和律师是不是负责任的签字人有关。